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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百万人,步行千里,疫情之下印度大迁徙,一种绝望万种伤

2020-04-04 12:39:40

烈日当空,闷热难耐。

米纳在碎石路上走着,摇摇晃晃。一壶水,一袋饼干,光着脚踩着凉拖,他走了一天多。

在古吉拉特邦,米纳是高收入者,每天工资400卢比,差不多合人民币40元。这是他那一大家子生活的全部来源。

3月24日,印度全国禁闭,以此应对冠状病毒。这意味着米纳工作没了,工资也没有了。只能回到远在山村的家。

“我没得选。”米纳声音沙哑而紧张。

米纳同行者,数以百万计。他们正疯狂逃离封闭的城市。千里迢迢,跨越千山万水,不辞辛苦,跋涉回家。

早上6:30,在通往阿格拉的高速公路起点,辛格有些不耐烦,他在那里等了一个多小时。

凌晨2点半,他就爬起来了。公司关门了。“我付不起房租,很快没钱了。”抓过红色的背包,掩上出租屋门,上路。

7点30分,一辆满载的公交在他旁边减速,车顶还有空。有人喊道:“去哪?“ “勒克瑙。”

勒克瑙只是辛格的中转站之一。他的家在1000公里之外。

两小时后,在马图拉郊区,许多家庭围坐在高速公路路肩上,三名警察靠在栏杆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
刚刚有30人挤上车,建筑工人贾哈没能抢上去。

他不要再争了,站了起来,带家人步行回家。

“为什么走路?”警察有些同情。

“还有办法吗?挣不到钱。就没吃的。回家,家人在那,那里有食物。在这里等,不行。”

贾哈头顶上是超速摄像头,摄像头指向双车道的高速公路。

摄像头左下边,一个交通标识写道:“珍惜生命,请勿在高速公路步行。”

02

莫迪发表全国封闭的电视讲话,四个小时后,印度全国封闭。

这次电视声明,和三年多前那一次一样,何其相似乃尔。2016年11月,莫迪总理也是突然发表讲话,印度突然停止使用大约80%的纸币,以新卢比取而代之。而新旧纸币换发要好几周才能完成。市场上现金顿时短缺。日薪劳动者、农民工、农民和小企业被重创。

而这一次,病毒的打击还没有全面降临,全国禁闭就已着着实实伤及无数人。悲惨而漫长的等待,是结束病毒危机唯一的选择。

然而,等待却让穷人窒息。

封锁刚一周,许多家庭就在为生活而苦苦挣扎。死于饥饿的报道已见诸报端。

不要说社交距离,这里只有66%的家庭有电视,一多半的人无法上网,连总理的声明他们都是道听途说。他们和新冠病毒,既遥远陌生,又无所不在,躲无可躲。

对这些男男女女来说,社会距离是不可想象的特权。全国封闭不过是谋财害命的别种说辞。

数百万无家可归的人被困。还有数亿日薪劳动者难以糊口。4500万农民工正想尽办法从城市回家。

03

到了中午11点,一切都要被高温烤化了。在拉贾斯坦邦和中央邦交界处,焦头烂额的警察汗如雨下,衣服如水洗。

源源不断的农民工,应接不暇。沮丧的警察问:“为什么要离开城市?”民工维特里一脸疲惫:“这座城市对我们来说什么都没有。病毒要命,我们也只能回到村里。”

这里每小时大约会聚集三四百民工,他们在这里搭乘巴士,分赴不同的目的地。警察的任务是,对他们筛查,必要时隔离。

也有警察不客气的质问:“政府已经宣布,给你食物和住所。你要把病毒带回村庄吗?”

有人回答:“我不靠救济生活。我诚实工作,寄钱养家。为什么要住在监狱一样的避难所呢?孩子在这里,如果他们病了,谁带他们去医院?在村子里,我有农田,如果我不割麦子,谁割?”

晚上10点,在北方邦边界的科西卡兰,一辆卡车上下来一群人,总共30个。结果他们被抓了。

执法人员训斥道:“你没听总理的讲话?他说了多少次,呆在家里,呆在家里。怎么不明白?这种病有多可怕。”

一名被捕者的回复同样有力,也许他憋好几天了:“病毒要来了,我就要死了。一个可怜的人还不能见见家人?”

04

史无前例的封锁,21天。宣布完毕,印度人只有不到四小时的准备时间。

印度联邦政府宣布停摆的时候,没有料到:这在全球无比正确的决策,对那些毫无防备的民工来来说,则是彻头彻尾、荒谬绝伦的错误。印度政府更没有料到,那些可怜的人会有怎样的反应。

过去一周,全球的高速公路空空荡荡。而在印度那里成了行人专用区。印度孤零零地站着,下一刻开始慌不择路。

母亲用头顶着东西,父亲扛着孩子……这是绝望的画面,也是无可阻挡的末日洪流。

它生动地提醒人们,个体生存无可压抑。

目的地在心里,危机来临,随时可就。

目的地也在遥远的千里之外,那是苦难中最温馨的召唤,黑暗中最安全的归宿。

踩着拖鞋的步履,如此坚定。起初,印度政府意识到这种力量的强大,是无可折返的。

印度政府试图就地隔离,地方政府与社区合作,迅速为流动人口提供食物,建立避难所。然而,这和关起来有分别吗?

印度政府的帮助没有用。人们还是不顾一切地走着。

接着,这个国家改变了立场,提供交通工具。

可是,随着民工规模膨胀,人流汹涌,不可预测,重压之下,印度政府露出了藏在天鹅绒手套里铁拳:高速公路成了避难所,把体育馆变成“临时监狱”。

05

没饭吃,没钱赚,要收割……哪怕是回到家乡要隔离,还是挡不住印度人回家的步伐。与其说,贫困的印度人回家的愿望世间第一,还不如说,那是他们内心深处,一种深深的不信任。

而这种不信任,在当政府承诺援助,变得更加强烈。他们不会争辩,只靠脚来表达:这是政府转移注意力的策略。这个狡猾的国家一旦等到他们改变态度,又会冷漠以对。

在这个极度焦虑的时刻,和家人在一起才心安。在那熟悉的地方,可以与一切危险相抗争。这是家庭的吸引力,和地球的重力一样无可抗衡。

作为一个国家,印度没能成功地让印度人相信,国家是为人民服务的。穷人们观察和体验这个国家有两个标准镜头:政府暴力和政府强制。政府的关怀,在他们的镜头箱里从来没有机会使用。

事实上,如果不是印度人行走的景象,全球注目,印度政府会在意吗?

印度政府现在该做些什么呢?允许步行数百公里吗?这似乎是不人道的,再想想病毒吧。如果提供交通服务,……好难。

无限期的隔离不可行。数量众多的印度人长期以来也就只能勉强糊口。为期三周的全国禁闭期,那是对他们的生计赤裸裸的无视。

没有任何预警,没有强有力的支持系统,措施突如其来,其实是将控制疫情的责任推给了公民。

这不过是对社会中最弱势群体的再次惩罚。人们怒不可遏。

印度财政部长最终宣布了一项援助计划。然而, 225亿美元实在是少得可怜,只占印度GDP的不到1%,而英国、西班牙和德国政府提供的经济刺激计划占GDP的20%。作为救济措施的一部分,在未来三个月低收入者每月将得到500卢比(50元人民币)。

这只是米纳失业前收入的一小部分。根据印度财政部的数据,在新计划范围内的大多数人都属于印度庞大的非正规经济。非正规经济雇佣了大约4.24亿印度人,约占印度劳动力的90%。

靠每天的工资生活,没有福利,他们的工作在任何正式文件中都不存在。

到目前为止,这些劳动力很多人并没有资格获得援助,因为他们没有“穷人中的穷人”的资格。

06

90岁的老妇人卡约迪也在回家的行列中。家人原本在德里郊外卖廉价玩具。现在,她和家人一起步行回老家。

吃着饼干,抽着传统的手卷烟,生扛着饥饿,拄着拐杖走了三个小时,才走了不过十几公里,剩下还有100公里的行程。

建筑工人拉杰尼什带着5岁的儿子,从德里步行700公里才是他们在中央邦的家。

“当太阳落山时,我们会停下来睡觉。”700公里,拉杰尼什估计得花半个月时间。“也许,没感染病毒,我们就死了。”

拉杰尼什并没有夸大其词。

上周,一名39岁的男子长途跋涉中,感觉胸痛,疲惫而死。一名62岁的男子好歹终于到家了,却倒家门口,死了。在古吉拉特邦和拉贾斯坦邦途中,黑夜里,高速公路一辆卡车撞死了四个急于回家的人……

惊人的难民潮,让人很容易联想起1947年印巴分治,血腥大逃亡。当时,衣衫褴褛的难民长途跋涉于印度与巴基斯坦,1500万人流离失所。

而这一次,家是成千上万的民工绝望中的唯一希望,哪怕是一起感染病毒他们也无所谓。

男人、女人和孩子们蜷缩在一起,廉价的麻袋里塞满小件物品,食物、水和衣服……脚上是水泡,肩膀因为包和孩子而疼痛,星夜兼程,顾不上饥饿和疲劳……就是要回到生命开始的地方。

这是一前所未有的大迁徙。

印度突然封锁,是受到了一个模拟数据的惊吓,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全球模拟模型对印度做了可怕的预测。

预测只是一种可能,充其量是组织数据、分析判断的一种方法。决策和模型之间并不是划着等号,即便是勾连疾病数据和推测的“原因”的那条线,也只是一种假设。

在全球数据模型模拟中,任何国家只是线上的一个点。“本地问题”那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,需要太多太多危机应对的本地知识。

这世界并不是一个模型中的“大村庄”。印度封锁的第一课就这样被大迁徙搞砸了。

也并非所有南亚国家都采取和印度相同的套件。人口1.64亿的孟加拉国,政府关闭公共交通一周前就发出警告,给了农民工回家的机会。这个国家宣布10天的全国假期,直到4月4日。假期?这是种委婉的说法。

人口近2亿的巴基斯坦,伊姆兰-汗总理反对全国范围内实施禁闭。3月22日他对巴基斯坦人说:“如果那样,我们国家的穷人怎么办?”

哪种应对模式最有效?只有时间才知道答案。

应付冠状病毒危机,需要全社会参与,但这更是展现领导人强大的时刻。

对大多数印度人来说,社交距离是他们负担不起的奢侈品。

从辛格到贾哈,从90岁的老妇到5岁的娃娃,从高速公路起点到城市郊区,从卡车到火车,弥漫着焦虑和绝望,对病毒的恐惧,夺走了他们的生活,或许还有他们的生命。

全球大流行的灾难席卷全球,在这个社会和身体疏远的时代,一切都被打乱。从前再也回不去了。

未来是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
回到村子,是他们唯一的路。

而,生命一旦失去,就永远失去了。就像印度人自己说的,马已经跑出去了,还锁马厩门有什么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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